耿照斜倚在临河酒肆的二楼栏杆上,手里拎着半壶劣酒,酒液晃荡间,映着他那张被江湖风霜磨去了少年青涩的脸。十七岁从流影城提刀出来的毛头小子,如今已是名震东海的七玄盟主、镇东将军,可谁能想到,快二十年过去了,他愣是没走出这渔阳城半步。
“操。”
耿照仰头灌了一大口酒,辛辣的酒液烧过喉咙,却压不住心底那股子邪火。
第一部结尾时,他当着黑白两道的面,说要北上北关,查妖刀余孽,定边境祸乱,话说得掷地有声,江湖上谁不赞一声耿盟主少年英雄?结果呢?第二部写了十好几卷,他就跟被钉死在渔阳似的,今天冒出来个方骸血,明天跳出来个木骷髅,刚按下城东的刀尸作乱,城西舒家又整出了新幺蛾子。
作者就跟没了罗森把舵的船老大似的,压根不管什么主线节奏,逮着个犄角旮旯的配角就能水半卷,开的支线比东海的渔网眼还密,收不回来就硬塞新人物、新设定,什么上古鳞族、外星文明,云里雾里扯了一大堆,回头一看,他娘的主角还在渔阳城里打转。
江湖上早有人嚼舌根,说这写书的跟写《龙族》的江南是一丘之貉,俩人手拉手比着谁更能太监,谁更能水字数。江南是中长篇写一本烂一本,没本事收摊子,这位更绝,抱着这一本书啃了快二十年,看样子是打算吃到老、写到死,真等读者孩子都上小学了,这故事还没个结尾。
“盟主,风大,仔细着凉。”
温软的声音自身后响起,石欣尘捧着一件干爽的外袍走过来,轻轻搭在他肩上。这姑娘是这疯疯癫癫的渔阳城里,唯一还能让耿照觉得心里踏实的人。出身名门,心思通透,既没有舒意浓那股子没底线的圣母劲儿,也没有姚雨菲那种丧心病狂的疯癫,一门心思扑在他身上,陪他趟这渔阳的浑水,出谋划策,出生入死,半点怨言都没有。
跟在她身后的绮鸳,手里按着弯刀,一脸的不爽,进门就把腰间的水囊往桌上一掼,骂道:“盟主,你猜我们刚听见什么新鲜事?舒意浓那个疯女人,真跑到离人居找天痴上人去了!”
耿照挑了挑眉,转过身来:“哦?她还真去了?为了救她那个烂泥扶不上墙的娘,真打算把自己卖了?”
“可不是嘛!” 绮鸳气得直撇嘴,“我们在巷口听见离人居出来的小和尚说,舒意浓当着天痴的面说了,只要老东西肯出手救姚雨菲,她就自废武功,戴上手镣脚铐,给老东西的徒弟陆明矶当侍妾,一辈子为奴为婢,就为了换她娘那条烂命,还有玄圃舒氏的药材供应。”
这话一出,连素来温婉的石欣尘都蹙起了眉,轻声叹道:“舒姑娘一片孝心,可也太糊涂了。姚雨菲帮着方骸血操控刀尸,害了渔阳多少百姓,本就是咎由自取,天痴上人就算是渔阳武冠,也断没有为了她,与整个正道联盟作对的道理。她这般作践自己,到头来只会落得一场空。”
耿照嗤笑一声,又灌了口酒,眼底满是不屑。
他这辈子见的女人多了,横疏影在流影城忍辱负重,算无遗策,从来没拿自己的清白和尊严做过交易;符赤锦就算错信过岳宸风,也从来没丢了自己的底线;明栈雪周旋于江湖险境,再难也握着自己的性命和前程;就连最直肠子的染红霞,身陷绝境也没低过头。
可这渔阳城里新冒出来的女人,是真一个比一个离谱。舒意浓为了个作恶多端的娘,甘愿给人当妾为奴;姚雨菲放着亲生女儿不管,跟着方骸血为虎作伥,临了了只会哭着喊着不想死;阙芙蓉空有一副好皮囊,被人耍得团团转,连自己是谁都搞不清;还有那个小姑姑,一身绝世武功,愣是整出了人格分裂。
疯的疯,傻的傻,痴的痴,毒的毒,合着这渔阳城不是什么武林重镇,是他娘的大型疯人院。也难怪读者骂,说第二部写来写去,反倒衬得第一部的女角色个个都是人间清醒。
“这天痴上人,还真就动心了?” 耿照把玩着酒壶,漫不经心地问道。
“可不是动心了嘛。” 绮鸳翻了个白眼,“谁不知道那老东西最是护短,陆明矶是他最宝贝的徒弟,舒意浓人长得美,医术又高,还是玄圃舒氏的嫡女,白给徒弟当侍妾,他能不乐意?要不是智晖长老在旁边拦着,当场就拍板答应了。”
“护短?我看是没皮没脸。”
耿照冷笑一声,把手里的酒壶往桌上一墩。这樊轻圣,号称北域第一人,长居东海武冠,诗号写得冠冕堂皇,什么 “宝剑兵书在手,江山社稷常忧”,可出场这么久,连个能拿得出手的战绩都没有。江湖上谁不私下议论,这所谓的北域第一,不过是作者硬抬上来的。
三才五峰的绝顶高手死的死、隐的隐,东海武林青黄不接,当年岳宸风那点三脚猫的功夫都能横扫一时,更何况是他这个半步三五的散修?说是护短,徒弟方骸血搞出那么多条人命,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;徒弟陆明矶仗着他的名头横行霸道,他视若无睹。如今有白送上门的好处,他倒是比谁都积极。
“这老东西,真当渔阳是他的一亩三分地了。” 耿照站起身,抓起桌边的佩刀,“走,去离人居看看。我倒要瞧瞧,这北域第一人,到底有几斤几两。”
石欣尘和绮鸳对视一眼,立刻跟上。三人刚下了酒肆,雨幕里就迎面走来一个女子。
那女子穿着一身素色布裙,手里提着个药箱,肤白胜雪,乌发齐眉,眉眼清淡,周身带着淡淡的药草香,明明是生面孔,却偏偏透着一股说不出的熟稔。她走到三人面前,停下脚步,淡淡一笑,开口道:“可是耿照耿盟主?”
耿照按住刀柄,挑眉看她:“你是?”
“小女子莫婷,略通医术,从南边来的。” 女子语气平淡,自报家门,“来渔阳,一是找我弟弟莫殊色,二是找一个叫应风色的人。”
莫婷?
耿照脑子里转了一圈,才想起这号人物 ——《鱼龙舞》里那位女神医,血甲门莫执一的女儿,跟占据了韩雪色身体的应风色有过一段牵扯。他倒是没想到,作者能把八竿子打不着的人物,硬塞到这渔阳的浑水里来,也不管剧情合不合理,就跟开盲盒似的,想起谁就把谁拽进来。
这也是读者骂得最凶的地方,人物越写越多,支线越开越乱,伏笔埋了一堆,转头就忘了,看完整整一卷,回头能记住的剧情没多少,反倒不如《六朝》来得痛快。人家虽然也是大长篇,可主线清晰,节奏明快,大白话写出来,谁都看得懂,不像这里,半文不白地掉书袋,故弄玄虚扯一堆设定,到最后全是没用的废话。
“应风色我没见过,韩雪色倒是听过。” 耿照也不绕弯子,直接开口,“莫姑娘来渔阳,怕是找错地方了。这里除了一摊子烂事,什么都没有。”
“我没找错。” 莫婷淡淡道,“我知道耿盟主困在这渔阳城里,进退两难。只是我劝你一句,这世间的烂事永远处理不完,你该往北走,就别在这泥潭里耗着。耗得越久,陷得越深,到最后,连自己为什么出发都忘了。”
这话像一把锥子,一下子扎进了耿照的心里。
是啊,他为什么出发?他是要去北关,是要查妖刀的根源,是要给那些死在刀尸手下的百姓一个交代,不是在这渔阳城里,跟一群跳梁小丑耗来耗去,耗了快二十年。
作者想水,想把这故事无限期地拖下去,可他的刀,不该困在这方寸之地。
“多谢莫姑娘提醒。” 耿照对着她拱了拱手,“这渔阳的烂事,我今日就做个了断。”
说完,他提刀转身,大步朝着离人居的方向走去。石欣尘、绮鸳紧随其后,莫婷看着他们的背影,微微顿了顿,也提着药箱跟了上去。
离人居的山门,就开在渔阳城东的山脚下,雨幕里,朱红的山门被洗得发亮,门口守着的两个小沙弥,看见耿照一行人过来,刚想拦,就被绮鸳一眼瞪了回去。
几人长驱直入,刚走到大雄宝殿前,就听见殿内传来舒意浓带着哭腔的声音:“上人,只要您肯出手救我母亲,意浓此生此世,绝无二心,甘愿为奴为婢,伺候陆大侠左右!”
紧接着,就是天痴上人那慢悠悠的声音,带着几分故作高深的倨傲:“舒姑娘,并非老衲不肯出手,只是姚女施主犯下的罪孽,实在太大,老衲若是出手,怕是不好跟正道联盟交代啊。”
耿照一脚踹开殿门,哈哈大笑,笑声里满是嘲讽:“樊轻圣,你少在这里装模作样。心里都乐开花了吧?白捡个貌美如花的徒弟媳妇,还能拿捏住玄圃舒氏,这买卖,你可是赚大了。”
殿内众人瞬间回头。
天痴上人坐在主位上,白须白发,穿着一身僧袍,看见耿照闯进来,脸色瞬间沉了下来:“耿盟主,你闯我离人居,出言不逊,是什么意思?”
“没什么意思。” 耿照提着刀,一步步走进来,目光扫过跪在地上的舒意浓,又落在天痴身上,“就是看不惯你这副道貌岸然的样子。北域第一人?东海武冠?我倒要问问,你这名号,是打出来的,还是吹出来的?方骸血是你徒弟,操控刀尸,屠戮百姓,你不管不问;陆明矶仗着你的名头,在渔阳城里欺男霸女,你视若无睹。如今舒姑娘拿自己换她娘的命,你倒是来了精神,你这和尚,当的是什么佛?修的是什么道?”
天痴上人被他一顿抢白,脸色涨得通红,猛地一拍桌子,站起身来:“竖子放肆!老衲的事,也轮得到你管?”
“渔阳的百姓,因你徒弟而死,这事,我就管得!”
耿照话音未落,殿后忽然传来一阵破风声,一道黑影手持长刀,朝着他后背猛劈过来,正是消失了多日的方骸血!他身上带着浓郁的血腥气,刀上淬着剧毒,出手就是杀招。
可耿照连头都没回,反手一刀,刀光如电,正是他最熟稔的寂灭刀。
“铛” 的一声巨响,金铁交鸣震得人耳膜生疼,方骸血手里的长刀应声而断,整个人被刀气震得倒飞出去,狠狠撞在柱子上,一口鲜血喷了出来。
一招,就制住了在渔阳城里兴风作浪数月的方骸血。
天痴上人瞳孔骤缩,他没想到,耿照的武功,竟强到了这般地步。他一直以为,这年轻人不过是运气好,得了些奇遇,就算名声再大,也不过是个后辈,却没想到,自己这个所谓的半步三五,在他面前,竟连半点底气都没有。
耿照缓缓转过身,刀尖指着地上的方骸血,看向天痴,冷声道:“樊轻圣,你这徒弟,滥杀无辜,罪大恶极,今日我便带走,交给正道联盟公审。你若是想拦,尽管出手,我倒要看看,你这北域第一人,到底有多少真本事。”
天痴上人看着他手里的刀,看着他眼底的锐芒,嘴唇动了动,最终却没敢上前一步。
他知道,自己不是耿照的对手。这所谓的北域第一,本就是众人抬举出来的,真要动起手来,他连见三秋都比不过,更何况是这个身经百战、一身奇遇的耿盟主。
跪在地上的舒意浓,也愣住了,她抬头看着耿照,眼里满是茫然。
耿照瞥了她一眼,语气冷硬:“舒意浓,你娘犯了错,自有律法处置,江湖规矩断着。你拿自己的一辈子去换,换回来的,不是孝道,是她变本加厉的作恶,是你自己一辈子的悔恨。你是玄圃舒氏的嫡女,一身医术能救死扶伤,不是给人当牛做马的玩物。”
说完,他不再看她,对着石欣尘和绮鸳道:“把方骸血绑了,我们走。”
几人押着方骸血,走出了离人居。
外面的雨,不知何时停了。天边裂开一道缝隙,漏出了夕阳的余晖,洒在渔阳城的青石板路上,也洒在耿照手里的刀上。
莫婷站在山门口,看着他们出来,淡淡一笑:“耿盟主果然好身手。”
“多谢莫姑娘点醒。” 耿照笑了笑,“这渔阳的烂事,了了一桩,剩下的,交给渔阳官府和正道联盟处置便是。”
他顿了顿,抬头看向北方,那里是北关的方向,是他迟了快二十年的前路。
“明日,我们就动身,往北关去。”
石欣尘眼里泛起笑意,轻轻点了点头。绮鸳更是兴奋地挥了挥拳头:“早就该走了!这破渔阳,我早就待腻了!”
耿照笑了笑,握紧了手里的刀。
声明:任何个人或组织,在未征得本站同意时,禁止复制、盗用、采集、发布本站内容到任何网站、书籍等各类媒体平台。如若本站内容侵犯了原著者的合法权益,可联系我们进行处理。